孳息倒掛完全指南:自 1968 起 8 次倒掛 8 次中,但 2022-24 那次最長卻未爆,是訊號失靈還是時候未到?
資料截至 2026.06.04(國債孳息、政策利率、HIBOR、NY Fed 衰退概率以最後一個交易日收市;歷史時序按 NBER 與聯邦儲備銀行公開數據)。
引子:那個被市場集體淡化的訊號
2022 年 7 月 5 日,美國國債市場一個並不起眼的數字翻了過來。當天收市,10 年期國債孳息率 3.04%、2 年期孳息率 3.07%。三個基點的差距,但符號為負——孳息曲線正式倒掛。
那年夏天,聯儲局在通脹失控的壓力下,剛剛把聯邦基金利率由零附近一口氣加到 1.50%-1.75%。市場開始相信,這場加息會把經濟壓垮。歷史告訴大家:孳息倒掛,就是衰退的喪鐘。
於是華爾街屏息靜氣。媒體頭條寫得很煽情:「半世紀以來最可靠的衰退指標再次響起」。財經博客紛紛翻出 1989、2000、2006、2019 的圖表,把每一次倒掛都連着一場衰退畫出來。「準確率 100%」這幾個字,在 Twitter(現稱 X)和財經頻道反覆被引用。
然後甚麼都沒有發生。
2022 年標普 500 含息回報 -18%、是利率衝擊;2023 年它反過來升 26%;2024 年再升 25%;2025 年又升 16.4%。失業率穩定在 4% 出頭。NBER(美國全國經濟研究局,正式宣布衰退起止的機構)從未敲下衰退的小錘。直到 2024 年 8 月 27 日、足足約 784 日之後,10Y-2Y 孳息差才重回正值,這是美國歷史上最長的一次倒掛,打破了之前 1978-79 那 624 日的舊紀錄,但卻是第一次倒掛了仍然「未引發」衰退。
到了 2026 年 6 月,這場「待爆而未爆」的延後劇本仍在進行。本文嘗試把這個半世紀都被視為神諭的指標,由最基本的形態定義講起,逐步進到歷史紀錄、運作機制、為何今次特別、最後落到港人在聯繫匯率下實戰應該如何理解。
§1. 由短到長:認識孳息曲線
要明白甚麼是孳息倒掛,先要知道甚麼是「孳息曲線」。
想像你借錢給朋友。借三個月、半年、一年、十年,朋友每年要付給你的利息,按理應該如何分布?常識告訴你:時間越長、不確定越大、你會要求越高的利率作為補償。你借十年的利息,理應高於借三個月。
政府發行的國債也是同一原理。美國財政部每周發行 3 個月、6 個月、1 年、2 年、5 年、7 年、10 年、20 年、30 年等不同年期的國庫券和國債。各年期的市場孳息率連起來,就是「美國國債孳息曲線」(U.S. Treasury Yield Curve)。正常情況下,這條曲線應該由左下角向右上方傾斜,短年期低、長年期高。
但市場並不總是「正常」。當投資者預期未來幾年經濟會降溫、通脹會回落、聯儲局會減息,他們今天會湧入買入長年期國債,把長年期的孳息率壓低;同時短年期受制於當前的政策利率仍然高企,於是孳息曲線就會由斜上變平坦、甚至倒過頭來,這就是「倒掛」(inversion)。
用一個生活化的比喻:正常孳息曲線是一條向上的樓梯,越往上踏越要付出更多氣力(投資者要求更多利率補償);平坦化(flattening)是樓梯被壓扁、變成一條水平線;倒掛則是樓梯被翻轉、變成「短期反而高、長期反而低」的奇怪形狀。
對普通投資者而言,最直觀的觀察方式是看幾隻債券 ETF 的孳息率對比。BND(Vanguard 全美債券)、VTI(Vanguard 全美股市)的官網都會列出組合的「30 日 SEC 殖利率」,而長債 ETF 如 TLT 對應 20 年以上期限,短債 ETF 如 BIL 對應 1 至 3 個月期限。當你發現 BIL 的孳息率高過 TLT,就是孳息倒掛的真實寫照。
§2. 兩條「正宗」孳息差:10Y-2Y 與 10Y-3M
當財經新聞說「孳息曲線倒掛了」,其實是有所指的。理論上你可以把任何兩個年期的孳息率相減,但學術界與市場上最常用的,是兩條:
10 年對 2 年(10Y-2Y,業界簡稱 2s10s):用 10 年期國債孳息率減 2 年期國債孳息率。這是市場交易員與電視財經主播最熟悉的指標,因為兩個年期都流通量極大,可以即時做圖、波動較對稱。一般所講「30 年來最深倒掛」就是用這條。
10 年對 3 個月(10Y-3M):用 10 年期國債孳息率減 3 個月國庫券(T-bill)孳息率。這是學術派與紐約聯邦儲備銀行(NY Fed)的官方衰退概率模型所採用。原因是 3 個月國庫券直接反映當前的貨幣政策立場,而 2 年期本身已含有市場對未來兩年 Fed 政策路徑的預期,會把訊號「預先消化」掉一部分。
紐約聯儲 1996 年由 Arturo Estrella 與 Frederic Mishkin 兩位經濟學家合作的論文〈孳息曲線作為美國衰退預測指標〉(The Yield Curve as a Predictor of U.S. Recessions),是這套理論的學術基石。論文以機率單位(probit)模型估算:當 10Y-3M 孳息差降至 -0.82 個百分點,未來 12 個月發生衰退的條件概率約為 30%;若進一步深化倒掛,概率指數式上升。這篇論文之所以被反覆引用,是因為它把一條曲線變成了一個可以量化的衰退概率。
實戰上兩條孳息差的訊號有時間差。10Y-2Y 通常較早倒掛、亦較早回復正常;10Y-3M 較滯後、但歷史上 失靈次數較少(即被定為「狼來了」的次數較少)。本文後續討論歷史紀錄時,會在每處明確標示用的是哪一條。
§3. 半個世紀的「神諭」:8 次倒掛、8 次命中(外加 1 次假訊號)
市場上流行的說法是:「孳息倒掛每次都預測中了衰退、準確率 100%」。這個說法 99% 正確,但漏了一個重要的腳註。
由 1968 年起算,美國 10Y-3M 孳息差倒掛了 8 次。每一次之後 6 至 24 個月內,NBER 都正式宣布了一場衰退。從這個樣本看,準確率的確是 8/8。但若把樣本上溯到 1966 年——那年底 10Y-3M 也曾短暫倒掛,1967 年初翻正、之後並沒有出現 NBER 認可的衰退。紐約聯儲的研究把 1966 那次列為 1955 年以來「唯一一次假訊號」,主要肇因是當年聯邦監管 Regulation Q 對銀行存款利率設置了上限、令短端利率被「人為地」推高造成扭曲。
所以更嚴謹的說法應該是:「自 1955 年起 9 次倒掛、8 次命中、1 次失手;自 1968 年起 8 次倒掛、8 次命中」。這個附註不影響大方向,但去掉「100% 神準」的光環,提醒投資者:這是統計上極強的訊號、不是百分百的物理定律。
下表整理過去 60 年 8 次主要倒掛的時序:
以 10Y-3M 為準,自 1960 年代末以來的主要倒掛與其後 NBER 衰退的對應大致如下:1968-69 年倒掛後接 1969-70 衰退;1973 年倒掛後僅約 5 個月即爆 1973-75 衰退;1978-80 年(Volcker 早期)倒掛後接 1980 及 1981-82 兩次衰退,期間 10Y-2Y 一度深至約 -2% 以下、短端利率突破 20%;1989 年倒掛後接 1990-91 衰退(滯後約 12-18 個月);2000 年倒掛後接 2001 衰退;2006-07 年倒掛後約 18 個月爆 2007-09 金融海嘯(滯後最長的一次);2019 年 5-10 月短暫倒掛後、2020 年 2 月因 COVID 進入衰退。滯後期由最短約 5 個月(1973)到最長約 18 個月(2006-07)不等,歷史中位約 12 至 18 個月。
從上述時序,可以歸納出幾個重點:
第一,滯後時間波動很大。1973 年那次(10Y-3M 起算)只滯後 5 個月就爆發、1980 年代初的滯後約 14 個月、2006-07 那次接近 18 個月。歷史中位數約 12 至 18 個月,所以「倒掛之後 6 至 12 個月必衰退」這類精確聲稱,是過度簡化。
第二,每次倒掛的深度與持續時間都不同。1980 年 Volcker 為了壓抑通脹,把短端利率推至 20%+、10Y-2Y 孳息差曾深至 -250 個基點;2019 年 5 至 10 月那次 10Y-3M 倒掛則只是輕微負值、深度遠不如過去。
第三,2019 年那次的衰退「肇因」是 COVID,不是孳息倒掛本身預測的內生原因。所以嚴格而言,這次屬於「巧合命中」,若沒有疫情,倒掛訊號是否真會在 2020 年成功預測一場衰退,學術界仍有爭論。
§4. 為何孳息倒掛能「預測」衰退?三個機制
準確率高並不等於有預測力。彩票號碼也可以連續幾期重複,但沒有人會認為這是某種因果關係。學術界對孳息倒掛能夠預測衰退,主流有三個互相補強的機制解釋:
機制一:央行收緊的「壓力測試」。10Y-3M 孳息差是兩個利率的「差」,當聯儲局為了壓抑通脹而急速加息、把短端國庫券孳息率推得遠高於長端國債,本質上等於孳息差被 Fed 的緊縮政策「擠」進負值區。歷史上每次倒掛幾乎都伴隨着一輪急速加息周期(1980、1989、2000、2006、2018-19、2022 都是)。當實體經濟承受不住高息環境、信貸需求下滑、投資與消費同步放緩,衰退就會接踵而至。換句話說,倒掛是「加息周期已經到極限」的訊號。
機制二:市場對未來增長的悲觀預期。10 年期國債孳息率反映的是市場對未來 10 年「平均」短期利率的預測。若投資者相信未來幾年經濟會降溫、聯儲局會被迫減息,他們今天就會在長端國債上「鎖定」現在的較高孳息,大量湧入買盤把 10 年期孳息率壓低。同時短端利率因為當前 Fed 仍在加息或維持高位而高企。兩股力量一起作用,曲線就會倒掛。這套解釋下,孳息倒掛不是「預測」衰退,而是市場已經「投票」相信衰退會來,把預期用價格表達出來。
機制三:銀行體系的傳導。傳統商業銀行的盈利模式是「短借長貸」——以低息吸納活期與短期存款,以高息放出按揭與商業貸款,賺取淨息差(Net Interest Margin,NIM)。當孳息曲線倒掛、銀行借入端的成本反而比放出端的回報還高,淨息差被壓縮甚至倒過來。理性的銀行會收緊信貸、要求更高的貸款利率、減少高風險放款,整體社會的信貸創造放緩。信貸是經濟增長的潤滑劑、當潤滑劑變少、機器自然開始卡頓。這就是孳息倒掛影響實體經濟的真實傳導路徑。
三個機制中,第二個(市場預期)與第三個(銀行體系)共同構成了孳息曲線最有趣的雙重身份:它既是經濟未來的「鏡子」(先行指標、忠實反映市場預期),又是親手改寫劇本的「導演」(透過收緊信貸而具備自我實現的傾向)。
§5. 例外:何時失靈?
講完了「準」的一面,必須講「不準」的一面。否則就是另一份吹噓「神諭」的財經評論。
歷史上孳息曲線有三次明顯「打折扣」的時刻:
1966 年的「假訊號」事件。那年底 10Y-3M 短暫倒掛、市場一度恐慌,但 1967 年初翻正後並無衰退跟隨。原因有二:當時 Regulation Q 把銀行存款利率設置上限、令短端利率被人為扭曲;同時越戰開支不斷擴張、財政刺激抵消了部分貨幣緊縮的影響。波士頓聯儲 2020 年的研究論文〈以孳息曲線預測衰退〉(Predicting Recessions Using the Yield Curve)專門討論過這個案例、並提出在機率單位模型中加入「貨幣政策立場」變量以校正類似的扭曲。
2019 年的「假衰退」。2019 年 5 至 10 月期間 10Y-3M 短暫倒掛、市場一度恐慌、認為衰退迫在眉睫。10 個月後的 2020 年 2 月,NBER 確實宣布衰退,但這場衰退的真正起因是 COVID-19 全球大流行、不是任何傳統意義下的內生經濟衰退。學術界一直爭論:若沒有疫情,2019 年那次倒掛是否真能引發衰退?這仍是一個反事實問題、永遠無法直接證實。
2022-24 那次「該爆未爆」。這是現在進行式中最大的謎題、本文 §6 會獨立討論。2022 年 7 月開始倒掛、2024 年 8 月底(10Y-2Y)與 12 月中(10Y-3M)才結束。期間美國經濟雖然多次接近衰退邊緣(2022 年技術性兩季 GDP 負增長、2023 年地區銀行危機),但失業率始終穩定在 4% 出頭、NBER 從未宣布過衰退。截至 2026 年 6 月,這是史上首次出現「最長倒掛卻未引發衰退」的紀錄。
除了這三個具體案例,學術界還有一個更宏觀的質疑:量化寬鬆(QE)時代之後,孳息曲線是否仍然有效?
2008 年金融海嘯後,聯儲局推行多輪 QE、購入大量長期國債、把長端孳息率壓低;2022 年又開始量化緊縮(QT)、把資產負債表縮小。這些操作都直接干預了長端孳息率、扭曲了所謂的「期限溢價」(term premium)。多項學術研究估計,歷輪 QE 累計把 10 年期孳息率壓低了約 50 至 100 個基點(不同模型與時段估計差異不小)。意思是:在 QE 時代,孳息曲線在較低的政策利率下也能輕易倒掛、訊號可能被誤校。換句話說,過去 60 年的歷史經驗,在央行已經把長端「人為地」改造之後,能否簡單線性外推到今天,學術上仍未有定論。
§6. 2026 現況:訊號失靈,還是延後兌現?
把鏡頭拉回今天。截至 2026 年 6 月 4 日,市場處於一個微妙狀態。
10Y-2Y 孳息差自 2024 年 9 月以來重回正值區、目前約 +60 至 +70 個基點;10Y-3M 孳息差也已正常化、但 2026 年初一度再次跌至接近零、近周勉強保持微幅正值。聯邦基金利率經過 2024 年 9 月(-50 基點)、2024 年 11、12 月(各 -25 基點)、2025 年 9、10、12 月(各 -25 基點)共 6 次減息(2024 年 9 月首次即一次過減 50 基點),由 5.25%-5.50% 累計下調 175 基點至 3.50%-3.75% 區間。4 月與 6 月初的 FOMC 會議都選擇按兵不動。
同時,紐約聯儲根據 10Y-3M 孳息差估算的「未來 12 個月衰退概率」截至 2026 年年中仍處於低位(約 17%-18%),仍遠未觸及歷史上每次衰退前都越過的 50% 門檻。但若改看華爾街機構的綜合判斷,圖景就沒那麼樂觀:截至 2026 年第二季,高盛、RSM 等的「未來 12 個月衰退概率」估計普遍落在 25% 至 35% 之間,彭博經濟學家調查的中位數更一度升至接近 47%。換言之,純孳息曲線模型與機構主觀研判之間,出現了明顯落差。
值得補充的是,Fed 在 2025 年 12 月那次減息(3 票反對)後釋出的點陣圖,已暗示 2026 年大概率只會再減一次、甚至進入較長的觀望期。換言之,目前的牛市陡峭化並非由連環急降息驅動,而更接近「減到中性後停手」,這也是部分分析師認為衰退訊號被進一步延後的理由之一。
實體經濟的數字相對穩健。2024 年實際 GDP 增長 2.8%、2025 年 2.1%、雖然連續兩年放緩但仍遠離負區。失業率穩定在 4.3 至 4.4% 之間。標普 500 在 2024 年、2025 年連續錄得雙位數含息回報。表面看來,這是教科書式的「軟着陸」。
進入 2026 年,動能略有反覆:2026 年第一季實際 GDP 年化增長約 1.6%,較 2025 年第四季的 0.5% 回升,但仍低於 2% 的趨勢水平,顯示經濟「不熱不冷」的拉鋸仍在持續。
但華爾街並未一面倒地相信「軟着陸已完成」。摩根大通(JPMorgan)2026 年第二季的展望報告維持「未來 12 個月衰退概率約 35%」的中性立場;高盛(Goldman Sachs)則較樂觀、給出「成功避免衰退」的概率約 70%。雙方的分歧,本質上是對下列幾個問題的不同答案:
第一,家庭與企業的資產負債表是否真的「免疫」於高息?支持軟着陸的一派指出,疫情期間美國家庭累積了大量超額儲蓄、企業在 2020-21 年低息時鎖定了長期借貸、所以加息對實體經濟的傳導比歷史上慢得多。質疑者則認為,這些緩衝正在逐步耗盡:超額儲蓄已被低收入家庭消耗、企業需要再融資的低息借貸開始陸續到期、信用卡與汽車貸款違約率在 2025 年底已升至 2008 年以來的高位。
第二,QE 餘溫是否扭曲了訊號的「校準」?若這次倒掛只是因為 QE 把長端孳息率人為壓低、令曲線在較低的政策利率下也能輕易翻負,那「歷史準確率 100%」的物理直覺就需要打折。
第三,衰退是否只是延後、而非缺席?過去 8 次倒掛、滯後最長的是 2006-07 那次(約 18 個月)。2022 年 7 月起算、今天已超過 47 個月。即使從倒掛結束(2024 年 8 月)起算,也已過了 22 個月。歷史上沒有任何先例顯示倒掛「兌現」可以拖到這麼後。所以「延後論者」面對的問題是:到底要拖多久,才應該宣布訊號失靈?
結論:截至 2026 年 6 月,這次倒掛已經是史上最異常的一次,無論最終結果是「成功軟着陸」、「延後爆衰退」、抑或「曲線失靈」,都會在金融史上佔一席位。
§7. 倒掛之後,股、債、商品點走?
很多投資者一聽見孳息倒掛,第一個直覺反應是「快走」、「沽光股票轉做現金」。歷史數據恰好相反:倒掛之後 12 至 18 個月,股市通常仍然會升、有時甚至升到創新高,然後才在衰退接近時掉頭向下。
彭博社 2018 年的一份統計顯示,自 1950 年代以來 6 次倒掛之後的 19 個月內,標普 500 中位回報接近 +21%;其中 6 次倒掛中有 6 次帶來進一步上升,只是升幅大小不一。2005 年底那次倒掛後 18 個月、標普 500 升 +18.4%、之後才在 2007 年 10 月見頂、進入金融海嘯熊市。
為何會這樣?因為倒掛只反映了「未來 6 至 24 個月內可能衰退」這個概率事件、不代表衰退已經來臨。當時的企業盈利可能還在增長、消費者信心可能還未崩潰、聯儲局可能還在加息或維持高息。要等到實體經濟的後續訊號(失業率上升、消費下滑、企業裁員)配合出現,市場才會真正修正。這個「先升後跌」的時間差,可以長達一年以上。
把倒掛之後的市場周期粗略分為三個階段,每個階段的資產表現有相當穩定的型態:
階段一:倒掛持續期。短端利率高企、長債仍受加息預期壓制、股市仍可在企業盈利支撐下繼續上行。這個階段現金(短期國庫券、貨幣市場基金)的回報相當吸引(2023 至 2024 年 BIL 含息回報年化 5% 以上);長債則回報疲弱(TLT 2022 年跌 31%、2024 年再跌 8%)。股市可能波動但中位有正回報。
階段二:曲線結束倒掛、轉為陡峭化(steepening)。這通常由聯儲局開始減息驅動、短端利率快速下行、長端相對穩定。這個階段表面看好像「危機解除」,但歷史上 1990、2000、2008、2020 四場衰退,都是在曲線重新陡峭化之後 3 至 9 個月才正式爆發。所以陡峭化反而是更可靠的「臨衰退」訊號(詳見 §8)。
階段三:衰退降臨。失業率快速上升、企業盈利下滑、股市進入熊市修正、長債因為避險與減息預期受惠、表現往往跑贏股票與現金。黃金通常在這階段表現亮麗(2008 年金融海嘯期間 GLD 錄得約 +5% 的正回報、同期 SPY 含息回報約 -36.8%)。
對長線投資者而言,這套三階段框架最重要的提示不是「擇時」、而是「不要過早撤退」。在階段一就把股票全部沽光、改為持有現金,會錯過接下來 12 至 18 個月相當可觀的上升。但同時,到了階段二要懂得提高警覺:減息往往不是風險偏好訊號、而是衰退快來臨的前奏。
§8. 為何真正的警報是「曲線陡峭化」而非「倒掛」
這是本文最反直覺、但最重要的一節。
大部分散戶把「倒掛」當作衰退訊號、把「曲線回復正常」當作放心訊號。但歷史告訴我們,恰好相反:真正預示衰退接近的、是倒掛結束的那一刻、不是倒掛開始的那一刻。
過去 4 次衰退(1990、2000-01、2008-09、2020 COVID)發生前,孳息曲線都經歷類似的劇本:先倒掛 6 至 18 個月、然後在衰退正式來臨前 3 至 9 個月、開始快速陡峭化(即長短端孳息差由負轉正、且越來越大;其中 1990、2020 兩次的觸發源屬外部衝擊,內生性傳導較弱)。
陡峭化有兩種、要分清楚:
牛市陡峭化(bull steepener):短端利率跌得比長端快。背後的故事通常是市場開始強烈相信聯儲局會減息或被迫減息;2 年期國債孳息率因為計入未來減息預期而快速下行、10 年期則相對穩定。這種陡峭化是「衰退要來、Fed 要救」的市場訊號。歷史上 1990、2000、2008、2020 四次衰退前,曲線都是這樣陡峭化的。
熊市陡峭化(bear steepener):長端利率升得比短端快。背後的故事是市場開始預先反映更高的長期通脹或經濟增長、令 10 年期孳息率快速上行、2 年期則相對穩定。這種陡峭化通常並非衰退前奏、反而是經濟過熱或財政擴張的訊號(例如 2021 年初再開放時的「再通脹」(reflation)交易)。
分清楚兩種陡峭化非常重要、因為它們對股票市場的含義完全相反。牛市陡峭化通常一段時間後對股票市場偏淡;熊市陡峭化則通常中性、甚至偏好。
把這個框架套用到 2024 至 2026 年的現況:自 2024 年 9 月聯儲局開始減息以來、孳息曲線重新陡峭化、本質是牛市陡峭化(短端因減息預期快速下行、長端維持在 4% 上下)。按歷史型態、牛市陡峭化後 3 至 9 個月應該見到衰退……可是時間已經過了 22 個月。這是 §6 提到的「2022-24 異常」的另一個面向:不止倒掛異常長、之後的陡峭化訊號似乎也異常無效。
結論:對於關心衰退時機的讀者,與其每天盯着 10Y-2Y 倒掛幾多基點、不如留意(1)倒掛是否快結束、(2)若結束,是牛市陡峭化還是熊市陡峭化。前者才是更接近衰退的警告燈。
§9. 港人視角:聯繫匯率下的傳導機制
美國孳息倒掛對港人重要嗎?很重要、但傳導路徑並非教科書般直接。
香港自 1983 年起實施聯繫匯率制度(Linked Exchange Rate System,LERS)、由 2005 年起設定 7.75 至 7.85 港元兌 1 美元的雙邊兌換保證。金管局透過買賣美元維持這個區間、放棄獨立貨幣政策。理論上、長期而言港息會跟隨美息走、否則套利資金會把港元匯率壓出區間外。
但「長期」與「短期」的差別、在 2025 年那幾個月給香港投資者上了重要一課。
2025 年 4 至 6 月、聯繫匯率制度的強方兌換保證被觸發。金管局為了維持 7.75 上限、總共注入約 1,290 億港元到銀行體系。這筆規模龐大的流動性、令 1 個月 HIBOR 由 4 月初的約 4% 急跌、6 月中一度觸及接近 0%。同期美息(隔夜 SOFR)仍在 4.3% 上下、HIBOR 與 SOFR 之差曾擴至 -370 個基點。
意思是:在那段時間,香港的短期市場利率與美國同期利率出現了 3.7 個百分點的巨大缺口。聯繫匯率並沒有令港息「跟住做」、反而因為金管局保護匯率的操作、短期利率走出了與美國完全不同的軌跡。
這次極端事件之後、2025 年下半年聯儲局開始減息、SOFR 回落、HIBOR 在金管局陸續收回流動性後逐步上升、兩者差距收窄。到 2026 年 6 月 4 日、1 個月 HIBOR 約 2.64%、隔夜 SOFR 約 3.60%、差距約 -96 個基點、仍未完全收窄、但已遠離 2025 年 6 月的極端水平。金管局公佈的銀行體系總結餘為 540 億港元(2026 年 5 月 28 日)。
對照 2025 年中強方兌換保證被觸發時、總結餘一度由逾 1,700 億港元水平急降,至 2026 年中穩定在約 540 億港元,可見金管局已大致完成這輪流動性的「正常化」回收,HIBOR 亦隨之回升並重新向美息靠攏。
對港人的實戰含義有幾點:
第一,不要把「美國孳息倒掛」直接翻譯為「香港供樓利率必加」或「香港存款必減」。2025 年的事件證明、金管局在維持匯率時有相當大的政策空間、短期可以令港息與美息脫鈎。買賣港元計價的固定收益產品(如港元定期、港元計價債券)時、要看 HIBOR 而非 SOFR。
第二,對於持有美股 ETF(如 VTI、VOO、SCHD)的港人、孳息倒掛真正的關注點是美股本身的衰退概率、而非港元利率。這就回到 §7 的三階段框架:倒掛期間繼續月供、不擇時退場、是歷史數據支持的做法。
第三,對於持有美元計價長債 ETF(如 BND、TLT)的港人、需要留意:長債在「倒掛中」往往表現一般、但在「衰退期」會跑贏股票。所以即使現在 TLT 已被打殘(2022 至 2024 三年累計回報 -36%)、若認為衰退最終會到來、長債仍有其組合對沖價值。
第四,港股與美國衰退的相關度不對稱。恆生指數自身與中國經濟、地緣政治、聯繫匯率的多重關係,令它對美國衰退的反應並不總是線性。但對港股科技股(特別是有美元收入的公司),美國衰退仍會透過營收下滑、估值倍數收縮、外資撤離等渠道造成衝擊。
§10. 結語:訊號不是觸發、長期不要擇時
本文最後嘗試把上述觀察沉澱為幾項可帶走的歷史觀察(並非投資建議):
孳息倒掛是訊號、不是觸發。它告訴你「未來 6 至 24 個月內衰退的概率上升」、不告訴你「下個月就要爆」。歷史上滯後時間波動巨大、由 5 個月(1973)到接近 18 個月(2006-07)、而 2022-24 那次至今 22 個月仍未兌現。把它當作「倒數計時器」是誤用、當作「天氣警報」更貼近現實。
對長線資產配置者、減少對倒掛的過度反應反而是超額回報來源。歷史顯示倒掛之後 12 至 18 個月、股市中位仍有 +21% 回報、6 次倒掛中 6 次跟着股市進一步上升。為了一個機率事件而清倉去現金、放棄這段升幅、長期下來損失遠大於避免衰退的「保險價值」。月供 ETF 的讀者、倒掛期間反而可能提供較好的買入價。
對主動觀察宏觀環境的讀者、要留意「陡峭化」而非「倒掛」本身。當曲線開始牛市陡峭化(短端因減息預期快速下行)、才是接近衰退的真正警告。同時要分清楚牛市與熊市陡峭化、後者通常並非衰退前奏。
最後一點關於 2026 年 6 月的現況:紐約聯儲孳息曲線模型的衰退概率讀數仍處低位(約 17%-18%),但華爾街機構的主觀估計普遍落在 25%-35% 之間,兩者並存,恰好概括了「警惕、未恐慌」的區間。歷史上沒有任何先例顯示倒掛兌現可以拖到這麼久。所以這次到底是「成功軟着陸」、還是「延後到極致的衰退」、抑或是「QE 時代訊號失靈的第一個案例」、無論答案如何、都會改寫教科書。
對讀者而言、最務實的應對不是預測哪一個答案正確、而是建立一個任何答案都可以承受的投資組合。這正正是慢慢富一直主張的「慢富哲學」:時間是投資者最好的朋友、紀律比預測更值錢。
FAQ 常見問題
孳息倒掛是否代表 6 至 12 個月內必爆衰退?
並非如此。歷史上由倒掛開始到 NBER 正式宣布衰退、滯後時間在 6 個月到 24 個月之間波動、中位數約 12 至 18 個月。2006-07 那次滯後接近 18 個月、2019 那次則只有 9 個月。2022 年 7 月那次至今已超過 47 個月(截至 2026 年 6 月)、NBER 仍未宣布衰退、這次有可能成為首次假訊號。所以倒掛是「警示」而非「倒數計時」。
聽到孳息倒掛、散戶應否清倉去現金?
歷史數據反而提醒投資者不應如此。S&P 500 在倒掛之後的 12 至 18 個月、中位回報接近 +21%、6 次倒掛中有 6 次在隨後 12 個月帶來股市進一步上升。倒掛是衰退的領先指標、不是即時的下跌訊號。對長線月供 ETF 的投資者、倒掛期間反而可能提供較好的買入價、重點在於資產配置是否符合自身的風險承受能力、而非按曲線形狀去擇時。
10 年對 2 年(10Y-2Y)和 10 年對 3 個月(10Y-3M)哪一個更準?
學術上紐約聯儲與 Estrella 教授偏好 10Y-3M。原因是 3 個月國庫券直接反映當前的貨幣政策立場、與短期通脹預期較少混雜;而 2 年期本身含有市場對未來兩年的 Fed 路徑預測、會把訊號模糊化。從歷史看 10Y-3M 的失靈次數也較少。市場交易員則習慣用 10Y-2Y、因為兩者波動較對稱、容易做圖。本文同時引用兩者、並在每處明確標示。
聯繫匯率之下、港人本地利率如何受美息曲線影響?
聯繫匯率制度(LERS)下、金管局透過買賣美元維持 7.75 至 7.85 港元兌一美元。長期而言、港息會跟隨美息走、但短期可大幅偏離。2025 年 6 月、金管局在強方兌換保證下注入 1,290 億港元、導致 1 個月香港銀行同業拆息(HIBOR)由約 4% 急跌至接近零、與美息(SOFR)差距一度擴至 370 個基點、這場景近年並非孤例。所以美國孳息倒掛對港人的傳導、並非線性、而是透過港元資金池的鬆緊間接體現。
為何 2022 年那次倒掛這麼長都未引發衰退?
可能的解釋有三:第一、疫情後家庭與企業的資產負債表異常穩健(超額儲蓄、低息按揭鎖定)、對加息周期的吸收能力比歷史水平強;第二、2020 至 2024 年的量化寬鬆與量化緊縮、扭曲了長端的「期限溢價」、令孳息曲線在較低的政策利率下也能輕易倒掛、訊號可能被誤校;第三、倒掛訊號可能只是延後而非失靈、紐約聯儲孳息曲線模型 2026 年 6 月讀數仍處低位(約 17%-18%),華爾街機構(高盛、RSM)的主觀估計則在 25%-35% 之間。本文 §5 和 §6 有更詳細討論。